※01 Omoide(攘夷三人幼時在松陽私塾,高杉單方面對銀時的想法。)
那之後歲月荏苒,在土方的凝視與默許中,銀時開始抽起煙管。
墨黑的煙管上,暗紫色的蝴蝶在靜靜飛翔,冉冉上升的煙霧承載著土方無法涉足也未知所以的往事,他毫無理由與辦法阻止。
夜深如墨,夜風凜凜,萬事屋的老闆僅披著一襲外掛,一身寬鬆浴衣,斜倚在門外的木欄杆上,赤著雙腳,慢悠悠地吞雲吐霧,連土方在後頭看了許久也沒反應。
「你還不睡啊天然卷,明天不是有工作嗎?」
「嗯啊。」萬事屋的老闆懶懶地應了一聲,煙鍋在木頭欄杆上發出細小微弱的呢喃,「馬上就來。」
晚風吹散了燃盡的菸絲與緬懷的味道,那抹細小的白煙在坂田銀時的視野中逐漸飄向天際,遠走,消失,徒留蒼白的永恆的月光。
他沒有辦法不去想起,第一次見到高杉的事。
*
高杉晉助第一次見到那個人時,驚訝得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在殷富之家出生成長,人心市儈的事他見得多了去,虛情假意的臉孔在他的生活中更是處處皆有。也因此當吉田松陽對他露出和煦如陽的笑容時,他才格外依戀那道純淨的光芒。
只不過在向日葵身邊,總有著鬼的影子。
高杉早就忘記是怎麼跟銀時熟悉起來的了,對這個從小打到大的童年夥伴他一向沒好氣也沒好臉色,只記得每每當坂田銀時跟在松陽身邊時,自己總是氣不打一處來,明明松陽老師對每個人都是一視同仁的,為什麼就偏偏他坂田銀時能像開了後門一樣,得到老師不同的對待?
有那麼一段時間,高杉是真心討厭銀時的。
成天死死跟在老師身邊就算了,甚至還和老師一起住在自家開辦的私塾裡,當其他的學生踏著暮色返家時,坂田銀時卻一邊打著呵欠,一邊關上私塾的大門──還不忘從門縫裡給高杉一個鬼臉,高杉每看一次銀時臉上那股得意勁,就恨不得把他的眼睛挖出來。
更讓人無法忍受的,是銀時在劍術上的天賦異稟。
當別的孩子還在勤練基礎步法時,他已經在道館的牆壁上東竄西跳;當其他人練空揮練得兩條手都快斷掉,他卻已經能夠站在場上和松陽一對一過上幾招了。
「可惡,那個坂田……」那段時期道場裡每個孩子的口頭禪幾乎都是這句話,高杉也不例外,唯一和其他孩子持不同意見的只有桂一個。
桂說,天底下的人本來就不一樣,別人厲害是別人的事,他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,至於比不比銀時強,他還真的不那麼介意。優等生就是優等生,連思維都比其他同年紀的人成熟。高杉在心裡冷哼,卻也無法反駁什麼。
他只能不斷不斷不斷的,一次一次又一次的與銀時較量,剛開始他輸得多,他不服氣,就拼了命苦練,到後來十次裡有六七次能跟銀時打平了。高杉頗為得意,可銀時卻不甚在意,他照樣每天在早上的課堂光明正大打瞌睡,除了練劍過招外對任何事都不上心。他越是這樣,高杉就越惱他,甚至連松陽都對他那些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看在高杉眼裡簡直就是活脫脫的偏袒和放縱。
某一回,松陽臨時起意,說學習這件事本來就不會只有在書本上跟課室裡,於是把私塾的孩子們集合起來,通通帶去了附近的山上,這難得的戶外教學讓所有孩子都興奮不已,只有銀時打著呵欠,問自己能不能留在家裡睡覺。
「不就是樹啊花啊那些的,還有一堆蟲子,我才不要去。」
「總是在屋內上課很無趣吧,偶爾跟大家一起出去看看也不錯啊。」
銀時看了眼在門口嘰嘰喳喳的同學們,毫無意外地收到高杉射過來的銳利眼刀。
「呿,誰要跟那群臭小鬼一起──嗚噗!」
「咦?你剛才說什麼,老師沒有聽清楚呢?」松陽捏緊拳頭,笑瞇瞇的,彷彿根本沒看見自己愛徒臉上那兩道鼻血,「你再說一次啊,銀時。」
十分鐘後,隊伍浩浩蕩蕩出發,坂田銀時鼻孔裡塞著兩坨紙巾,千百個不情願地故意落在最後頭。高杉和桂走在松陽身後,一路上不時回頭偷望一臉嫌棄的天然捲。
平常總是悶在學堂中,孩子們難得出門,一行人的腳步與話語一直停不下來,每個小孩都變成了吱吱喳喳的麻雀,松陽領著隊伍走在前頭,時不時還給孩子們講解,那邊不起眼的野草其實可以用來中和胡蜂毒,這種植物的汁液可以用來舒緩外放性傷口的疼痛,看似可愛的紅色漿果實際上是天然的麻醉劑,要是放進嘴巴裡可以讓人半天說不出話。孩子們認真地聽著,桂甚至還摸出了本子和筆開始做記錄,高杉緊緊地跟在松陽身後,把松陽每句話牢牢刻在心裡,當隊伍準備移動時,坂田銀時懶洋洋打著呵欠的臉在一群蘿蔔頭中特別醒目。
臭屁的傢伙。高杉在心裡冷哼一聲。
他們繼續往前走,吵吵擾擾的聲音響遍整座山頭,直到太陽準備落山,影子開始拉長,松陽宣布本日的戶外教學正式結束,大夥兒該回家了,可卻有那麼幾個孩子因為難得出遊而鬧起了情緒,不願意乖乖回家。
「為什麼不能再待晚一點?」
「天馬上要黑了,不回去的話父母會擔心的。」
松陽極力安撫耍脾氣的男孩,他是私塾的教師,有義務讓每個孩子平安回家,可隊伍因為幾個孩子的小任性而遲遲無法行動,他雖然心急卻也無奈,此時一整天都不說話的坂田銀時卻越過人群,走上前去,不打一聲招呼,手上的刀鞘就在每個任性小鬼的腦門上都來了那麼一下,動作之迅速連松陽都來不及制止。
「好痛!」
「你幹嘛打人!」
「想打架是不是!」
銀時把刀架回肩膀上,懶懶的眼神掃過每個人,懶懶地開口說:「沒啊,因為再不回去O龍珠就要演了。」
他的話剛說完,松陽的鐵拳再度落下來,再一次把他整個人種到了土裡。
接下來沒有人再鬧脾氣,所有的小孩乖乖排好隊,整齊肅穆的跟在松陽身後,踏著夕陽的餘暉下山,所有人都在晚餐時間前平安回到了家,但高杉卻在離開私塾前,在走廊上聽見了銀時和松陽的對話。
「還痛嗎?」
「當然啊,很痛耶。」
「晚上多給你一瓶草莓牛奶。」
「要三瓶。」
「呵呵,你還真是愛喝那個,可是不行。」
那瞬間高杉就知道,自己永遠都贏不了銀時,他或許是松陽心中喜愛的門生弟子,但坂田銀時的意義卻遠在那之上。
奇怪的是,他的情緒格外冷靜,一點都不像他。
直到很久以後,他才明白自己當時的心情,不是妒忌,不是吃醋──而叫做透徹。
──END